
在岁月静好的时候再看1952年上映的战争史诗大片《南征北战》这部经典电影,在陈戈掷地有声的台词,冯喆潇洒自如的指挥,张瑞芳质朴坚韧的干练,项堃、白穆等反派角色精彩的博弈之外,还有一道风景,那就是梳着两条辫子、眼神清澈倔强的二嫚,她是山野间一朵不夺目但无法被忘记的野花。
二嫚是由著名表演艺术家、导演张鸿眉扮演的。
张鸿眉在片中戏份不多,但是场场“劲儿足”,二嫚是仲星火扮演的机枪手刘永贵妹妹。军民鱼水情家庭单元里二嫚起着润滑剂的作用。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就是劝嫂子一幕。当嫂子因为不愿丈夫再次出远门而违背集体利益时,哥哥刘永贵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,一句“你说哪有野战军带着孩子打仗的”把军人的无奈都表达出来,这时二嫚走来,不用大道理压人,而是用一种近乎泼辣的方式爽朗地说:“嫂子!别难为大哥了,蒋介石来了,大不了再上山去打两年游击。”
在片中,张鸿眉表现得很有神采,话语里既包含对哥哥的怜惜、又带有对嫂子的体谅与安慰,并且还有一种革命者特有的乐观无畏精神,她把年轻游击队员单纯、热烈和坚定的品质融入到生活烟火气当中,使观众觉得这并不是一个生硬的符号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活生生的农家女儿,表演的松弛感和真实感来自于她的艺术积淀。
在电影《南征北战》里扮演农村姑娘,其实,张鸿眉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女儿。张鸿眉的父亲张静庐是中国近代出版史上有名的人物,一生从事出版事业,为新文化运动作出过重要的贡献。1927年出生在上海的她,没有选择安逸的书香闺阁生活,而是听从内心的声音,在十三岁时考入重庆育才学校的戏剧班,从此投身于舞台和光影之中。
她的起点很高,令人惊讶,在1948年张鸿眉参演了费穆导演的经典影片《小城之春》。《小城之春》被称作中国电影史上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的电影,以细腻的心理描写、有韵味的镜头语言著称,戴秀由张鸿眉饰演的是戴礼言的妹妹,是一个活泼的年轻人,在死气沉沉的戴宅里唯一的阳光,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唱着歌,眼里是对未来的期望。她喜欢章志忱,章志忱是嫂子过去的恋人,在复杂的情感纠葛中戴秀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内人。
张鸿眉精准地捕捉到戴秀身上天真无邪的品质,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处女作就能有如此成熟的表现,说明她是一个有天赋又有努力的人。
从《小城之春》里忧郁唯美的戴秀到《南征北战》中英姿飒爽的二嫚,张鸿眉完成了由文艺片女神向革命战士的华丽转身,这种跨度就体现了那个时代电影人的适应力和创造力,以演员身份留下的经典人物有《青山翠谷》《望穿秋水》《宋景诗》《兰兰与冬冬》《雾海夜航》《向阳花开》《家庭问题》等,在60年代初成功转型为导演,具有女性电影人少见的全面才能。
后来,张鸿眉转向幕后。作为导演的她视野开阔,富有前瞻性。她独立执导的《珊瑚岛上的死光》是中国科幻电影史上的一次大胆尝试,神秘的海岛和科学幻想曾经点燃了无数少年的梦想,而《飞向太平洋》则洋溢着昂扬的时代精神。从幕前到幕后,她仍然在镜头上书写着自己对电影艺术的热爱,她的职业生涯里与王琪、仲星火、冯喆等演员有过多次合作,留下许多影坛佳话,是老一辈电影人之间互相支持、共同成就的见证。
谈及张鸿眉就不能不提她和丈夫丁然的影坛伉俪情深,丁然是才华横溢的演员、导演,在舞台姐妹、三毛流浪记等影片中表演自然生动,他执导的喜剧片女理发师就是优秀之作,夫妻二人生活中互相依存,在艺术上琴瑟相和,曾经合作过《春满人间》、《兰兰与冬冬》等电影,把生活的温暖融入到电影创作当中。
命运弄人,这对艺术伴侣的结局却带着一丝凄美的遗憾,1970年1月26日丁然不幸去世,享年52岁,张鸿眉独自一人面对风雨,35年独守的她将对丈夫的思念变成电影事业的坚守,2005年冬天病故,享年78岁。
张鸿眉的一生就是那个时代电影人坎坷命运和坚韧精神的缩影,她演过旧时代的苦闷,也演过新时代的欢欣;她是镜头前灵动的表演者,也是摄影机后沉稳的掌镜人,她留下的角色无论是戴秀还是二嫚,都是胶片上的光刻,岁月冲刷之下更加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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